詹劍波收集到的部分史料。

查閱史料的詹劍波。

□ 玉溪市融媒體中心記者 饒平 文/圖

在卷帙浩繁的中國近代史中，一些身影因時代浪潮的沖刷與敘事視角的偏移而漸趨模糊，羅佩金便是其中之一。這位辛亥革命元勛、護國戰爭中堅，曾在近代中國的歷史洪流中叱咤風云，卻因其淡泊名利以及相關史料的散落，而被長期湮沒于歷史的塵埃中。近年來，澄江學者詹劍波花了七年時間，完成了70多萬字的《羅佩金評傳》（書稿，未出版），讓這位共和先驅的真實形象重新走進公眾視野。

七年里，詹劍波埋首史籍、踏訪遺跡，以一己之力打撈散落的歷史碎片，用客觀理性的筆觸，完成了一場對歷史真相的追尋與還原。他并非專業的史學家，卻以七載光陰，沉浸于故紙堆中，鉤沉索隱，其寫作動機遠非簡單的“為鄉賢立傳”，而是旨在穿透歷史的迷霧，探尋中國近代社會轉型期一系列重大事件的深層脈絡與真實肌理。

為被遮蔽的歷史發聲

“很多人以為我寫這部書是出于鄉土情懷，為家鄉先賢樹碑立傳。但我的著眼點，始終是羅佩金背后那些影響中國近代史的重大事件。”談及寫作初衷，詹劍波的話語堅定而清晰。

羅佩金被世人遺忘，與其獨特的人格特質密切相關。這位澄江籍的民主革命家，出身書香門第，祖父羅瑞圖為清代光緒年間進士，曾執掌昆明五華書院十九年，辛亥革命時期，云南的諸多將領皆出其門下；父親羅森為舉人，家風崇文尚義。1904年，羅佩金赴日留學，毅然放棄科舉功名之路，考入振武學校研習軍事，后加入同盟會，成為云南第一批加入“鐵血丈夫團”的成員。這個以“為國捐軀、嚴守秘密”為信條的革命組織，培養了他低調隱忍、淡泊名利的品格。護國戰爭前夕，蔡鍔、唐繼堯力邀他在反袁通電上署名，他婉拒道：“你們署吧，我做好本職即可。”唐繼堯宣布云南獨立后，因其原政府頭銜作廢面臨合法性危機，此時羅佩金聯合滇中賢達發布通電，推舉唐繼堯為云南都督，為其穩固政權立下汗馬功勞，自己卻不求任何回報。民國六年至九年賦閑期間，他閉門治學，即便有充足時間為自己著書立傳，也始終只專注學問，未曾留下只言片語的自我標榜。

“重事功而輕虛名”的品格，讓羅佩金在以官階論英雄的歷史敘事中逐漸被邊緣化。詹劍波在查閱史料時發現，護國戰爭中，羅佩金才是云南反袁行動的核心組織者——袁世凱密謀稱帝之初，他便暗中聯絡軍官，制定作戰計劃，對接海外資源；蔡鍔初到前線時并無一兵一卒，護國軍前期與北洋軍激戰以及蔡鍔喉疾發作后的戰場指揮，實際均由羅佩金負責，諸多關鍵軍事方案也出自其手，卻因以蔡鍔名義通報而使其功績鮮為人知。

“這些歷史不是關乎某個人的榮辱，而是關乎我們對歷史的態度、判斷標準和研究方法。”帶著這份責任感，詹劍波踏上了長達七年的史料搜集與寫作之路。

七年光陰鑄就“史料長城”

“寫這部書最難的，不是寫作本身，而是資料的搜集。”詹劍波坦言。羅佩金本人沒有留下任何親筆文稿，相關史料散落于全國各地的圖書館、檔案館，甚至海外的文獻機構，部分資料還因年代久遠、戰亂損毀而難以辨認。為了集齊第一手資料，詹劍波幾乎把所有業余時間都用在了“找資料”上。

民國時期的報紙是重要的史料來源。從全國性的《順天時報》《大公報》《申報》，到云南本地的《正義報》《云南新報》，詹劍波需要逐頁翻閱從民國初年到民國三十八年的所有版面。這些報紙版面或篇幅龐大（部分達十幾版），或印刷模糊（因當年國難不斷，紙張和印刷質量極差），甚至部分報紙僅存膠片版本，需要在圖書館的專用設備上逐幀查看。“有時候一整天泡在省圖書館，眼睛看得酸澀，也未必能找到一句與羅佩金相關的記載。”回憶起那段時光，他感慨良多。

除了報紙，《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也是他重點查閱的對象。這套叢刊每輯多達數百冊甚至上千冊，內容繁雜，詹劍波只能逐冊翻閱、摘錄，僅這一項工作就耗費了他近兩年時間。更難的是海外館藏的羅佩金相關手稿，需要托人輾轉聯系才能查閱。日本留存的羅佩金照片及相關記載，更是通過友人多方尋訪才得以獲取。那張標注著“云南起義之中心人物”的羅佩金照片，以及他遇難后遺體被拍攝邀功的珍貴影像，都是這樣“萬里尋蹤”的成果。

在實地踏訪方面，詹劍波的足跡遍布云南各地，甚至延伸到江西、北京等地。為了核實羅佩金家族世系，他遠赴當年屬路南的老竹山，尋找羅家明代祖墳，抄錄墓碑銘文；為了查證“一門雙進士”的民間傳說，他親赴北京國子監，在碑前逐一核對相關人物信息；澄江本地的長者更是他重點采訪的對象，數百位老人的口述回憶，被他用筆記仔細記錄下來，成為補充正史的重要資料。“那時候沒有錄音筆，只能靠手寫，為了跟上老人的語速，我有時候會用簡寫字代替，現在整理起來，很多筆記只有我自己能看懂。”他笑著說。

七年間，詹劍波在兼顧生計的同時，把所有周末、夜間的“碎片化時間”都投入到研究中。他完全憑借一己之力，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篩選、甄別、整理，最終集齊了包括550份核心文獻在內的海量資料，為《羅佩金評傳》的完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多維度還原歷史真相

《羅佩金評傳》并非單一的人物傳記，而是由“評傳”“史事紀年長編”“文存”三部分構成的“三位一體”研究專著，這種架構設計，體現了詹劍波嚴謹的治學理念。

“最初我只是想編一部羅佩金的簡明年譜，但收集的資料太多了，年譜根本容納不下。”詹劍波介紹，隨著史料的不斷積累，他意識到需要以更全面的形式呈現研究成果，于是，“史事紀年長編”應運而生。這部分以時間為軸，以羅佩金的活動為線索，將重九起義、護國戰爭等重大歷史事件的相關史料按脈絡串聯，如同“用一條線把散落的珍珠穿在一起”。

“文存”部分則是對核心文獻的集中收錄。考慮到羅佩金的相關文稿分散各處，且部分存在署名混淆（如護國戰爭時期的部分命令文件，署名羅佩金卻被收入《蔡鍔集》），詹劍波將550份核心文獻單獨編輯成冊，包括指令、書信、通電等，為后續研究提供了直接的第一手資料。“這些文獻是歷史的直接見證，可單獨成書，既能避免長編篇幅冗沓，也方便讀者查閱使用。”他解釋道。

寫作過程充滿艱辛。詹劍波自述，這是“一項初辟草萊的工作”，其間他經歷了健康困擾、至親離世等重大變故，幾度中斷又重拾。他感謝家人的支持，使其能專注于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當著作最終完稿時，面對自己“皤白的須鬢和荒頹的神情”，他有很多感慨，不過更多的還是為能將這份凝結自己心血的研究付諸筆端而感到欣慰。

為淡泊者立言，為革命者存史。《羅佩金評傳》為辛亥革命、護國戰爭等重大事件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與史料支撐。七年磨一劍，丹心照汗青。《羅佩金評傳》不僅是一部史學著作，更是一面鏡子，照見了歷史的復雜與真實。正如羅佩金墓前的對聯所言“讓賢屈己襟懷壯闊羅天地；驅虜討袁事業輝煌鑄鼎鐘”，這位共和先驅的功績與精神，終將在詹劍波的筆墨中，永遠流傳后世。